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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冥寿

作者: 良庄人 原创文章 2017-01-23 07:33 评:2/ 字体:
祖父冥寿

  祖父走了四个月,恍如隔世,年廿五,他生日。祖父母是恩爱的一对,他们随子女度过欣喜的几年,也随子女度过悲怆的几年。几度风雨几度春秋,悲悲喜喜的,祖父生日,没享用过蛋糕,几个生日鸡蛋吃完,一辈子过去了。

  万物竞秀的八十年代,良庄的农事还在用犁耙,祖父农耕回来,天下大雷雨,有几个外乡人麇集家门口,横眉竖眼的,对祖父说,你儿子欠了我们钱,子债父还,现在要你拿钱呢!我家有个传统,凡做事耗了力,必安歇平静,方可讨论或者共事,祖父如此,我亦如此。那年祖父在田野里忙到体力虚脱,雨点打身很不爽,催债人叽叽哇哇要钱,祖父气发一处出,拾起屋檐下柴棍挥劈过去,口中大嚷:屌惹咪,到老子这里催债,我儿子的事我怎么能管?!我耕田籴谷给全家吃,还要把孙子抚养大,你们城市人有种滚回去,找我儿子去。

  要债人见不得这个架势,要命的逃,衣衫全湿透。祖父紧追不舍,柴棍在空中飞舞,他手里还抱着我的弟弟,弟弟在哇哇大哭,雨中的哭声,很稚嫩很无辜。那年,我还很小,觉得祖父很暴力很粗狂。现在,我觉得他是良庄的赵匡胤,手无兵马,全靠一根棍子,一身赤胆在打天下,打他自己的天下,有了这片天空,我们才有生存的园地,至少在童年,是风平浪静的。

  有件事,祖父确实错了。九十年代初,良庄很穷,湖南也很穷。我的叔叔从湖南介绍了很多湘妹子来广东,全安置到家里来了,吃喝拉撒,一住大半年,从此,我放学后可以见到六七个湘妹子,讲着带香干味的普通话,乡里到处转,情好的,下地干农活,想家的,来到上河坝小河边,趟河水捡石头。人有六七个,吃饭是沉重负担,叔叔伙同湖南的大叔管理这六七个涉世未深的少女给们做介绍,嫁到广东来,收礼金、摆酒席、见父母、生孩子。这事要讲求两情相悦的,叔叔把这几个妹子全养在自己家里,全中坝,一个镇,青壮年男子、谈婚论嫁者、找不到老婆者,拿出三五千块钱,找个女子,就成亲了。这是犯法,是贩卖人口。有几桩婚姻不理想的,操办过急,登记没几天又办离婚了。拿钱出来者觉得吃了亏,投诉到叔叔这边来。有一户是结婚没几天,天天吵,天天打,湖南女孩把叔叔家当娘家,有了委屈就跑过来哭诉。我们的观念,是没当她自己人的,既然嫁过去了,收了人家钱,你父母也是同意的,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人了。祖母比较重感情,她一直这样开导受委屈的女子,女子坐在家里的石门墩上,知书达理的,见我们吃饭也没敢跑进来,她就这样坐了三五回,尝尽了人情冷暖,后来有孩子了,才终于在良庄找到了根基,找到了寄托。湖南,女子地位很高,但有些地方,女儿太多了,父母没有管理的闲暇,怎么过,怎么活,看自己的,就这样,叔叔认识了一些湖南老板,把这些女子骗广东来,或介绍进工厂,或牵线搭桥卖了她,做了很多错啊。 (随笔散文www.Suibi.com.Cn随笔网整理分享)

  祖父热衷于办酒席,这样他的风水日课和书法对联就找到用武之地了,他忙起来,可以一天不吃不喝,把工作做得精心,晚上回来蒙头大睡,饭也不吃。那年,祖父应该是和叔叔配合最默契的一年,他们跑了全中坝,为单身男子做介绍,他们没有想到,法律之剑已经悬在他们头上,借自由婚姻之名,行买卖人口之实,天人共愤啊。

  一天傍晚,我放学回家,路边很多人已经议论起来,邻居这样对我说,你家来了很多车,是你叔叔朋友回来了还是有别的事,你快去看看。回家一看,全是便衣警察,县城的,湖南的,针对叔叔介绍婚姻从中牟利的事,不是批评教育,而是严厉打击,他们把叔叔祖父带上警车。我觉得那是祖父一辈子最害臊的一天。众目睽睽,一个乡间的知识分子,写文书写介绍信,促成了一桩桩婚事,没想到这些婚姻里面,饱含了湖南女子的多少眼泪。这件事让全家团结起来,祖父的儿子,也就是我大叔,专门惠州回来,斡旋、找人、走后门,大事化小了,祖父再也不敢出现在大庭广众下,他躲进了鸡竂,晚上一盏枯油灯,硬是又藏了半年,深居简出的,才从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重新拿起笔墨来做人。

  祖父的趣事,是调侃,更是怀念,一个男人走错过路,能够认识和反省,善莫大焉,他是为了家财在拼搏,有恩于后代,这是要绝对尊敬的。

  过年了,每年的入年卦,就是祖父生日,1932年,九一八事变爆发一年,国人拿起了反抗的钢枪,祖父生在保留了农村宗法的良庄,一辈子孝老事亲,他的弟弟,参加了解放军部队,官至团副而英年早逝,祖父母带大了他们的亲侄子。祖父的晚年,一个人孤零零的感受着农村的凋敝,感受着亲情的浓淡和往昔的恩怨,至于车祸中的伤痛,他哼都没有哼一声。

  猴年的九月,孩子刚上学,祖父扛不住老来病衰,还有车祸的后遗症,在弟弟的臂弯里溘然长逝,弟弟哭了,他说了言糙理不糙的话,祖父对生无比的留恋,他是感叹自己畜得不够久。然而,哀伤,终于在初秋泛滥起来,祖父没有等到他的生日,也没有等到新的一年,他去世了,他的孙辈,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,继续牛马般的坚韧。因为,我们永远属于良庄,良庄埋葬了我的祖父。祖父的坟头,还有一双我眺望家乡的眼睛,过几天,大年初三,又是我一个发小同学的祭日了,年节来临,有喜庆,也有哀伤,感情错综复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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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01-23 10:08
良庄人的文章总是深刻,意味无穷,发人深省。
2017-01-23 10:18
谢谢肯定,祝您新年进步、万事如意!要凑字挺累的,哈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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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01-23 11:30
今天第一次上这个平台,读的第一篇文章便是先生的,我对这个平台顿时充满信心。
2017-01-23 15:14
谢谢!谢谢!谢谢!谢谢!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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